第6章 拉郎配 (第1/1页)

    钱馨还能想起那架打字机的某些细节。

    镍色的机身像一个蛰伏的巨大钢铁怪兽；转轴处有显眼的黑色油污；还有那一整盒，密密麻麻又整整齐齐的铅灰色长方形字模……

    印象中的确是有一个女人在的，似乎……是个很温柔的人。但再多的，就真的记不清了。

    “你个小没良心的，小时候娟子阿姨不知道对你多好，天天给你带吃带喝，你还闹着要跟她回家，喊她mama，现在倒是忘了个精光。”钱妈笑着指责道。

    “真的？”钱馨想了想，实在想不出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。她最早的深刻记忆都是从少年宫开始的……

    往事不堪回首，钱馨甩了甩头：“那阿姨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怎么了？你看你问的这是什么话？”钱妈剜了埋头苦吃的闺女一眼，可惜只对上了她的发顶。“我今天不是去中心菜场给你买银鱼嘛……”

    “今天中午有银鱼炒蛋吃？”钱馨咬着麻团咧嘴笑。

    “有，今天的银鱼特别新鲜，你要喜欢吃，我明天再去……”钱妈说着说着感觉不对，朝钱馨摆了一下手，“你别跟我打岔啊！我说正事呢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，你说。”钱馨继续低头喝粥。

    “哎呀，思路都被你打断了，反正就是我在菜场，遇到你娟子阿姨了。”钱妈抚手，笑得欢快，“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……”

    她扒着手指开始数。

    “十五六年嘛，”钱馨看她一只手扒来扒去也没扒拉出结果，及时支援，“我初中的时候，你下的岗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叫内退！”钱妈不高兴地纠正。

    机床厂后来效益不好，又赶上下岗潮，内退了很多员工。再后来摇摇欲坠地支撑了几年才慢慢又好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嗯嗯，内退。”钱馨顺从地点头，“我记得那是初中的事。初中就算两年吧，高中三年，上大学前给我办的二十岁生日，我现在三十一。”

    “嗯嗯，差不多，差不多。”钱妈点头，一张嘴，又忘了要说什么。“……都让你别打岔，别打岔！”

    钱馨耸耸肩，低头好好吃饭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不是遇上你娟子阿姨吗，这么多年没见了，就特别高兴。”钱妈整理了一下思路又从头讲起。没有人捣乱，她的逻辑清楚多了，“然后你娟子阿姨以前不是最喜欢你吗？自然就问起你的事啊，问你在哪儿工作，结婚没有，孩子多大了……”

    钱馨本想接两句，想想，还是算了，默默听钱妈说。

    “这些个问题啊，天天被人问，我现在听到都有些怕。”钱妈一脸畏惧地摇头，“但你娟子阿姨跟mama当年那是什么关系？按现在的话说，叫那个……闺蜜，她问了，我总不可能拿话搪塞她吧？”

    钱馨细细嚼着熬得软烂的米粒无意识点头。心想，你这十几年没联系的闺蜜，关系也真够玄乎的。但又想到自己跟莫芸芸几人的关系，又收回了吐槽。

    感情真挚与否，不是完全靠分隔时间长短来判断的。

    “我就说，你现在回家准备开个裁缝店，还没结婚，怎么催都不结婚，急死我了。”钱妈说到这里的时候还唉声叹气，突然，整张脸就眉飞色舞起来，连声音都高高扬起，“结果你猜怎么着？”

    钱馨眉心一跳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
    “你娟子阿姨的儿子啊，正好也单身！”钱妈欢喜地一个击掌，“这不是正好吗？娟子阿姨小时候那么喜欢你，要是成了，肯定没有婆媳矛盾……”

    “mamamama……”钱馨连忙打断母上的畅想，“你这思想跑得比火箭飞得还远啊！她当年喜欢我纯粹是因为我年纪小，是育龄妇女对可爱幼崽的移情作用。现在这个优势早已不复存在了，你千万不要自我感觉良好地想当然啊！”

    趁钱妈思考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，她又趁热打铁：“再说了，你不是说过吗，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，不是身体有病，就是精神有病，总归是有病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少把我往里绕！”钱妈一拍桌子，“你不也好端端的吗？哦，就你人好，其他人都有毛病？你这是什么思想？”

    钱馨冤枉：“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？我只是提醒你，跟我个人思想可没半点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别挣扎了！”钱妈似乎看透了钱馨的小心思，毫不留情地摆手，“反正我啊，跟你娟子阿姨定下了，就这个周末，你俩见一见，要是合眼缘，就谈起来，总归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。”

    钱馨无力吐槽。

    好个十几年没见的知根知底！今天遇到之前，钱妈记忆里这个娟子阿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落灰呢。

    “妈！”她将没吃完的小半个麻团放在碗里，“你怎么能不经过我同意，就跟别人约定这种事情？起码要先问过我，征求我的意见才行啊！要给当事人起码的尊重呀！”

    “问你？”钱妈轻哼一声，“问你你能同意啊？”

    钱馨默。

    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工作室上，专注赚钱的女人最美丽，就算彭于晏来了也不能动摇她的事业心。

    “我就是知道你这死样才做主应下的。征求你的意见！我跟你爸就是太尊重你了，尊重到现在这个年纪你也没结婚。”钱妈恶声恶气道，“你们这些小年轻，一点儿责任感都没有，不结婚，不生孩子，要享受，要自由。个个都像你们这样，那人类还不都灭绝了啊！”

    “妈~”钱馨翻了个白眼，“你又看什么歪理邪说了？人类的灭绝不可能因为我一个人不婚不育就发生的，我没那么重要好吗？”

    “你还真准备不婚不育啊？！”钱妈本就是随口谴责，结果却在钱馨这里听到了让她更不能接受的词汇。

    “也不是，现在不正在忙事业呢吗，等我工作室上了正轨，有缘再看嘛。”钱馨这话也不算敷衍。

    “你个破裁缝铺子算个什么事业？！”钱妈说到这里又来火了，“迎来送往，饥一顿饱一顿的，能赚几个钱？再说，女人要什么事业？应该以家庭，以孩子为重！嫁个好老公，夫家条件好点，都不用你出去工作，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，干嘛非得跟自己过不去？”

    “mama妈！”钱馨直摆手，“咱们这是道不同，不相为谋。但我坚持女人必须要有自己的事业，哪怕做得不大，家庭地位可是跟经济地位直接挂钩的。不出去工作的女性，除非自己本身非常有钱，否则是没有家庭话语权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都没有个家庭，要个破话语权有什么用？！”钱妈生气地冲她吼，但是没有反驳她的理论。

    “话不是这么说，”钱馨知道自己老妈脾气上来了，也不怕，笑盈盈地应对，“再说，赚钱不好吗？有了钱，什么没有，等我成了富婆，什么样的小哥哥找不到？到时候一排小哥哥哭着喊着求我选他，一天换一个都没问题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还想……”钱妈从凳子上跳起来，指着钱馨不可置信，“你这是什么思想？什么思想？”

    她四处搜寻，想找个趁手的东西教训教训这个思想跑偏的死妮子。

    可惜鸡毛掸子早就在高中搬家的时候被钱馨偷偷丢掉了。钱妈绕了一圈，抄起了阳台上的扫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