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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8.说点什么(上) (第3/3页)
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,在阳光与阴影交错之间,如海浪般起伏。 “我从不后悔建白塔,就像你不会后悔重构杜鲁奇。” “那你后悔教他们自省了吗?”达克乌斯继续问道,声音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锋利。 这一次,荷斯没有立刻作答。祂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,仿佛看见了什么,又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。过了许久,祂才缓缓开口。 “自省,是诅咒,也是救赎。” 祂目光垂下,落在达克乌斯身上,平静而深邃。 “就像你。” “你自知所为,也自知代价,但你依旧选择走下去。” 祂说得没有任何指责,反而像是一种沉重的承认。 “这不是理性,也不是信仰,这只是意志,一种超越神性的意志。” “听起来,你有点佩服我了?”达克乌斯嘴角微扬,笑了,笑容里有试探,也有那一丝熟悉的嘲弄。 “不是佩服。”荷斯缓缓地摇了摇头,语调却更加低沉与柔和,“而是……惋惜。” 达克乌斯没有否认。 风在这时穿过突袭舰的船体,如同岁月从时间的罅隙间倒灌而来,遥远的战歌似乎在云层中回响,而古老神只的耳语,犹如呢喃在众神黄昏边缘回荡。 “可我从来就不信这世上有哪一边是纯粹的。”他站直了身子,语气却出奇地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条公理。他看着荷斯,眼里没有神性,没有命运,没有信条,只有一个凡人,一个老者,一个哲人,在看穿了一切光明与阴影之后,仍选择前行的那种倔强,“我只走我该走的路。” 荷斯没有立刻回应,祂沉默着,看着达克乌斯,又仿佛透过达克乌斯,看到了更遥远、更模糊的未来。那是一个未知的年代,一个奇迹与灾厄并存的年代。 “那就走下去吧,阿斯霍兰卡。”祂终究点头,“不要回头,尽管这与当初的一切不一样。” “看看你口中的奇迹年代,是不是能在真实的土地上生根发芽。” 祂声音顿了顿,最后一句话,如刻痕落下。 “愿你有足够的悲悯,来担负这一切的终局。” 达克乌斯没有再说什么。 不是因为言辞拙劣,也不是因为情绪匮乏,而是因为他说什么,都不会改变荷斯。他太理解荷斯了,比绝大多数所谓的信徒还要理解祂。 荷斯是何许存在?祂与爱莎、洛依克、莉莉丝、瓦尔一样,皆属于卡达伊神系,是那至高神阿苏焉的亲随与伴行者。 祂们都追随着阿苏焉,但承载着不同的理念和象征,而荷斯所代表的,是理性与知识的神性。祂理应冷静,理应超然,理应如白塔那般——稳固不动、傲立长空、俯瞰尘世。 但祂们又不同于阿苏焉。 阿苏焉从不低头,祂要要将意志贯彻至终焉,直至自己化为灰烬。而荷斯祂们不同,祂们……会怜悯。 是的,达克乌斯用的词是『怜悯』。他仔细想过,无数次地在逻辑与情感之间校验,最终始终觉得,这是最准确、也是最沉重的描述。 这些神只,对精灵的确怀有怜悯之心。 不是宠爱,不是护短,更不是溺爱,而是一种复杂得近乎悖论的情感聚合体。如同父母眼睁睁看着病重却不肯服药的孩子,无能为力却又不能不管;又或如诗人凝望着风中摇曳的残花,知其将谢、怜其之美,却无法阻止凋零本身。 荷斯会怜悯,爱莎会,洛依克会,瓦尔会,莉莉丝也会,但每一位神只的方式都截然不同,彼此间没有重叠,就好比总能整出新花样的莉莉丝。 达克乌斯对莉莉丝的认知,从来不止于『纯洁少女』这个表面称号。他深知,那些花样,那些被称为神谕的谜语、被披上梦境外衣的预兆、那些梦中投影出的象征与导引,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,而是一种神性的干预,也是一种含混不明的呼唤。 只是,这份『怜悯』本身,就是一种悖论的具现。 因为这些神只,毫无疑问地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——世界将毁灭,时代将终结,众生将分崩离析,而祂们……终将谢幕。 祂们并非万能,祂们只是看得更远,理解得更深。 祂们理解,却不能阻止;祂们悲悯,却不能拯救。 而荷斯,更是如此。 达克乌斯从不怀疑,荷斯想走的路线,就是那条被称为第一条的路径——稳定、可控、可演算、可复制。那是一条可以逐步爬升、按逻辑生长的路径,一条典章可写、制度可立、传承可续的正轨。 因为荷斯,就是那种神。 祂是理性的象征,是知识的化身,是用逻辑对抗混沌、用秩序压制混乱、用规则抵御欲望的典范。祂构建白塔,不是为了审美,也不是为了权力,而是为了建立一道屏障——一种文明的脊柱。 祂书写律典,是为了让精灵学会在冲动之下思考、在狂热之中自律,在漫长岁月的孤独里保持清醒与方向。 这条路线,是荷斯自我认定的神职延续,是祂存在于这场神只大剧中的角色本体。 达克乌斯很清楚,第二条路线,是另一回事。 那是一条充满未知,充满裂变、变数与断裂的道路。它没有完整的地图,没有成熟的范式,更没有前人之经验。它充满混沌,也孕育希望,充满危险,也蕴含奇迹。它是不可测的,是原生的,是命运之海里最汹涌的那一股暗流。 荷斯不认同这条路。 但祂不会破坏它,不是因为祂不能,而是因为祂不会。 祂是理性的神,而理性,允许不认同,但不允许毁灭。 达克乌斯清楚,在某种意义上,祂是被裹挟的,是被时代与天命同时推挤着向前的神明。祂不能选择旁观,也不能彻底介入,只能站在那条界线上,一步不退。 祂会沉默,会观察,会在关键时刻稍微伸出一根手指,不是为了搅动格局,而是为了让某个变量继续存在。 哪怕祂早已知道结局,哪怕祂心中明白,一切都将毁于不可规避的崩塌,祂也依旧不能主动出手干预。 这是祂作为神的桎梏,也是祂存在的代价。 神性赋予了祂伟力,也赋予了祂无形的锁链。 祂必须遵从阿苏焉的意志。 那份『意志』不容抗拒,不可更改。如天火不可阻挡,如星辰不可逆转,如命运之钟不可倒拨。 这就是卡达伊神系的悲剧,或者说,是精灵神系整体的宿命性悲剧。 卡达伊神系如此,塞萨拉依神系同样如此,不属于任何体系的莫拉依格,也未能幸免。他们都曾是文明的缔造者,是信仰的起点,是传说中的奇迹执行者。 祂们是燃烧的灯塔,却无法指引航向;是雕刻命运的手,却无法触碰命运本身。 祂们知道一切,却不能阻止一切。祂们怜悯众生,却无法真正救赎众生。祂们的存在,是一场更高维度的哀伤,一种神性的冷寂。 而达克乌斯明白这一点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神明的悲悯从何而来,又要流向何处。 但现在不同了…… 这一刻,他感到了一种静默的慰藉。他笑了笑,嘴角没有讥讽,没有胜利者的冷意,而是一种真正理解之后的轻声回应。 “那就看下去吧。” 他说得很轻,但风听见了,神也听见了。 因为那不是一句随口之语,而是一场古圣与神明之间的契约。 他不会回头,祂们也不会退场。 奇迹年代的钟声未响,但他们已经在其门前,静静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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